八百斤的青铜鼎,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蹲在茅屋中央。
它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比屋外血色的天空更让人心寒。
一个壮得像头牛的人奴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憋红了脸,青筋从脖子爆到额角,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那鼎却纹丝不动。
“滚开,废物!”
蛤蟆妖一脚将他踹开,那人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再也爬不起来。
又有几个人不信邪,轮番上前。
有的用尽技巧,有的使出蛮力,结果都是一样。
那尊大鼎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不自量力。
人群的狂热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的绝望。
李长生站在人群后方,体内的气流因为他的紧张而加速运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少。
八百斤,或许……可以试一试?
只要能离开这里,不用再吃那种东西,冒点险又算什么。
他正要拨开人群走上前。
一只枯瘦的手,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陈老头。
“别去。”
老人嘴唇没动,声音却像蚊子一样钻进他耳朵里。
“想活命,就别去。”
李长生一愣,回头看向陈老头。
老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麻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凝重和警告。
“为什么?”
李长生用同样的方式回问。
“那不是什么好差事。”
陈老头把他往后又拉了半步,让他彻底隐没在人群的阴影里。
“被挑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紫蟾,是这洞天里除了老祖之外,最邪门的一个东西。”
“它是个炼器师。”
李长生心里一动,炼器师,听起来似乎不是坏事。
“它的炼器术,跟别人不一样。”
陈老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它炼器,不用地火,不用精金,用的是活人。”
“把人的血肉、精气、连同魂魄一起,炼进法器里,做成邪门的血器。”
李长生的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我来这里三个月,见过三拨人被紫蟾挑走,每一拨都是两个人。”
“那些人,再也没出现过。”
“好吃好喝?独立住处?那是喂猪,等养肥了再杀!”
老头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李长生刚刚燃起的幻想。
他想起那碗混着人指骨的肉糊,一股寒意从胃里升起,直冲头顶。
原来,那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被人当成材料,清醒地看着自己被炼成一件兵器。
李长生当即打消了所有念头。
他宁愿在这里吃猪食,也不想被炼成一把刀。
他想活,哪怕活得像条狗。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茅屋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奴都试了一遍,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那尊青铜鼎,成了划分生死的界碑。
举不起来的,继续留在这片烂泥地里挣扎。
而那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始终无人能够触及。
两个蛤蟆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们交头接耳,尖锐的“咕呱”声里充满了焦躁和不安。
“一个都没有?这下怎么跟紫蟾大人交代?”
“大人说了,今天必须带两个回去,不然就把我们俩炼了!”
“这群废物!连八百斤都举不起来!”
其中一个蛤蟆妖的目光,恶狠狠地扫过全场。
最后,它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
那里,只有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李长生和陈老头。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去?”
蛤蟆妖伸出布满粘液的手指,指向他们。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陈老头立刻佝偻下身子,挤出一脸谦卑的笑。
“回大人,我们俩一把老骨头,实在没那个力气,就不上去丢人现眼了。”
“少废话!”
另一个蛤蟆妖粗暴地吼道。
“老子不管你们有没有力气,今天这鼎,你们举也得举,不举也得举!”
它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你们俩也举不起来,老子一个都带不走,那你们这屋里的人,今天就全都别吃饭了!”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扎在了李长生和陈老头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怨毒,有催促,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饿狼包围的羔羊。
他明白,自己没有选择了。
如果他们不去试,愤怒的蛤蟆妖会杀了他们。
如果他们不去试,断了别人活路的他们,会被这群绝望的人奴活活撕碎。
这是一道送命题。
怎么选,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举起那尊八百斤的鼎。
陈老头看了李长生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拼一把吧。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推开身边的人,走到了青铜鼎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体内的《引气诀》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那股微弱的气流,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将每一丝力量都压榨出来,汇聚到双臂之上。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了冰冷的鼎足。
“起!”
一声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尊沉重的大鼎,晃动了一下。
有门!
李长生双目赤红,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也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股气流仿佛烧开的水,在他的经脉中沸腾。
“嗡——”
青铜鼎发出沉闷的声响,被他一点一点地,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很慢,很吃力。
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双腿深陷入地面的茅草中,每分每秒都像是在承受凌迟之刑。
当大鼎的底部彻底离开地面时,整个茅屋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李长生咬碎了后槽牙,用尽最后的意志,将那尊大鼎举过了头顶。
“轰!”
他坚持了不到一个呼吸,便力竭脱手,大鼎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茅屋都震了三震。
李长生自己也软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
但他成功了。
“好!”
蛤蟆妖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它看向陈老头。
“到你了,老东西!”
陈老头默默地走了上去。
他不像李长生那样爆发力十足。
老人只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为巧妙的卸力法门,将鼎撬动,然后顺势而为,看似没用多大力气,竟也稳稳地将鼎举了起来。
他坚持的时间,比李长生还长。
“好!好!好!”
两头蛤蟆妖喜出望外,看李长生和陈老头的眼神都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总算能交差了!”
它们不再理会屋里其他人,一左一右地押着还有些虚脱的李长生和陈老头,走出了那间令人作呕的茅屋。
外面的空气依旧腥臭,但对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两人来说,已经算是清新。
在两头蛤蟆妖的押送下,他们穿过一排排人奴的住处,走过堆积如山的垃圾堆,绕过那片要人命的荆棘田。
他们越走越偏僻,周围的妖兵巡逻也渐渐稀少。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连绵的山谷前。
这里的山石都是深紫色的,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形状也千奇百怪。
穿过重重山谷,一座巨大的山峰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座山的形状,像一只趴伏在地上的巨型蛤蟆,山壁上天然形成的孔洞,如同蛤蟆皮肤上的疙瘩,狰狞而丑陋。
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如同蛤蟆张开的巨嘴,不断吞吐着紫黑色的雾气。
这里,就是紫蟾的山头。
李长生和陈老头被推进了山洞。
刚一踏入洞口,李长生浑身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瞬间传遍全身。
与外面污浊、稀薄的空气不同,这山洞之内,竟然充斥着无比丰沛的灵气!
那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服灵丹妙药。
他体内的《引气诀》,在接触到这股灵气的瞬间,彻底疯了。
功法运转的速度,比在外面快了何止十倍!
之前那涓涓的溪流,此刻变成了奔腾的江河,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刷着他的肉身,修复着他的暗伤。
血蟾蛊的刺痛感,在这股庞大的灵气冲刷下,几乎消失不见。
李长生精神大振。
他抬起头,看向山洞深处。
那里黑暗而幽深,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但他此刻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恐惧。
这里是陷阱,是龙潭虎穴。
但对拥有《引气诀》的他来说,这里……或许也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