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室里的温度稍微降了一些。
紫蟾庞大的身躯趴在青金石操作台上。
它今天没有开炉炼器。
那两轮金色的竖瞳半睁半闭。
视线越过满地的废渣,直勾勾地盯着正在角落里清理残局的李长生。
这目光里没有往日那种看待材料的冷漠。
反而多出了几分极其锐利的狐疑。
李长生正在把一块焦黑的废铁搬上推车。
后背突然窜起一股极度危险的凉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紫蟾视线的变化。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把废铁扔进车里。
转过身,依然装出一副卑微恭敬的奴才模样。
“李长生。”
紫蟾突然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炼器室里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滚过来。”
李长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
他弓着腰,迈着细碎的步子一路小跑过去。
最后在距离紫蟾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石板上。
“大人有何吩咐。”
李长生把头埋得很低。
紫蟾没有立刻说话。
它粗大的舌头在长满脓包的嘴唇上舔了一圈。
惨绿色的毒气顺着它的鼻孔喷出来,喷在李长生面前的地面上。
石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我问你。”
“你最近去废品库清理垃圾的时候。”
“有没有背着我偷拿里面的东西。”
紫蟾的声音极冷。
仿佛只要李长生说错一个字,就会立刻被它一口吞掉。
李长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他知道紫蟾为什么会起疑心。
前几天他确实在废品库里顺走了好几块带有灵气的残渣。
甚至还有那把血精剑。
妖族的感知虽然不如人族修仙者细腻。
但紫蟾毕竟是炼气后期的大妖。
废品库里的灵气波动出现了细微的偏差,它肯定有所察觉。
生死关头,李长生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委屈。
“大人明鉴啊。”
“小人冤枉。”
李长生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里带着逼真的哭腔和恐惧。
“废品库里全都是大人炼废的仙家宝贝。”
“每一件都重得像小山一样。”
“小人这副贱骨头,连搬动它们都要拼尽全力。”
“哪里还有力气去偷。”
“再说了。”
“小人对大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大人的东西,小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怎么敢生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贼心。”
他一边喊冤,一边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每一个字都透着底层人奴的卑微和求生欲。
紫蟾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忠心耿耿。”
“你们人族最擅长的就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既然你不承认。”
“那我就亲自探探你的底。”
话音刚落。
紫蟾金色的竖瞳里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凶光。
一股属于炼气后期大妖的恐怖威压。
像一座崩塌的大山一样,直接朝着李长生狠狠砸了下来。
这股威压极其狂暴。
完全没有任何保留。
李长生现在的真实修为是炼气二重。
如果他全力运转《引气淬体诀》,其实能够勉强抗住这股威压。
但他绝不能暴露。
一旦让紫蟾发现他隐藏了实力,今天绝对死无全尸。
威压及体的刹那。
李长生立刻切断了体内真气的自动运转。
他把自己完全伪装成一个只有几分蛮力的凡人。
任由那股恐怖的力量重重压在自己身上。
“咔嚓。”
李长生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骨头碰撞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他整个人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
胸口死死贴着滚烫的地面。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是真的受了内伤。
为了演得逼真,他甚至主动撤掉了肌肉的防御。
“大人……饶命……”
李长生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故意让自己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他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
妖族生性多疑。
必须下更狠的猛药。
李长生咬紧牙关。
他借着威压的力道,猛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地砖上狠狠一磕。
“砰。”
这一下他没有任何留手。
额头直接撞在青金石的边角上。
皮肉立刻翻卷开来。
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流。
眨眼间就糊满了他半张脸。
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和凄惨。
“小人……真的没有偷……”
“求大人……开恩……”
李长生一边吐着血沫,一边继续磕头。
鲜血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印。
他把一个面对大妖威压时极度恐惧、濒临崩溃的人奴形象。
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直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陈景天。
这时候终于动了。
老头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他直接扑通一声跪在李长生旁边。
老头干瘪的脸上满是惊恐。
“大人息怒啊。”
陈景天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这小子虽然干活麻利,但胆子比老鼠还小。”
“平时连多看那些黄皮大爷一眼都不敢。”
“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动大人的东西啊。”
“大人您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要是他真偷了仙家宝贝,哪还能被大人的威压吓成这副德行。”
“早就拔腿跑了。”
老头的话说得极其巧妙。
既帮李长生求了情,又顺带拍了紫蟾的马屁。
紫蟾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两个血肉模糊的废物。
它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抹轻蔑。
它刚才的威压确实是全力施展。
如果这小子真的藏了什么底牌,在那种生死关头肯定会本能地抵抗。
但李长生的表现毫无破绽。
完全就是一个气血稍微旺盛一点的凡人。
紫蟾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它冷哼一声。
直接收回了那股压在两人头顶的恐怖威压。
李长生感觉身上的大山瞬间消失。
他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算你们识相。”
紫蟾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本大人也就是随口一问。”
“废品库里那些东西,就算给你们,你们这帮废物也用不了。”
“不过我警告你们。”
“最好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否则。”
“我直接把你们扔进地火炉里,连皮带骨熬成灯油。”
李长生连滚带爬地直起身子。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
继续对着紫蟾连连磕头。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小人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他嘴上喊得比谁都恭敬。
心里却早就把这头老蛤蟆切成了一万块。
他暗暗发誓。
等老子把五行法术练到登峰造极。
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炼器室里的地火全塞进你这王八蛋的嘴里。
紫蟾张开血盆大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行了。”
“别在这碍眼了。”
“炼器炉里的火刚熄。”
“你们俩去把炉膛里的灰清理干净。”
“清理不完,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紫蟾挥了挥粗壮的前爪。
直接趴在石台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们。
李长生和陈景天如蒙大赦。
两人连连磕头谢恩。
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朝着巨大的地火炉走去。
地火虽然已经熄灭了。
但炉膛里的温度依然高得吓人。
刚一靠近,滚烫的热浪就烤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炉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里面还夹杂着没有烧尽的妖兽骨渣和紫血矿废料。
这些炉灰不仅滚烫,还带着极强的火毒和煞气。
普通人奴只要吸入几口,肺腑就会被彻底烧穿。
紫蟾让他们来清理炉灰,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惩罚。
李长生拿起一把长柄铁铲。
他把破布缠在手上防烫。
咬着牙开始一铲一铲地清理滚烫的炉灰。
高温炙烤着他额头上的伤口。
鲜血很快就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汗水流进伤口里,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一边机械地挥动铁铲,一边在心里疯狂盘算。
紫蟾既然已经起疑了。
废品库那边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去了。
不仅不能去,连平时干活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这老蛤蟆虽然今天被糊弄过去了。
但妖族天性多疑,随时都有可能再来一次突然袭击。
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炼气二重在紫蟾面前,依然像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陈景天在旁边端着一个巨大的铁盆。
老头配合着李长生把炉灰装进去。
两人借着炉膛里昏暗的光线。
陈景天压低了声音。
“你小子最近收敛点。”
“别太张扬了。”
老头的语气里透着极其严肃的警告。
“老蛤蟆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今天算你反应快,对自己下手够狠。”
“要是刚才哪怕犹豫半息时间。”
“我们俩现在已经变成两堆烂肉了。”
李长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把一铲子滚烫的骨灰倒进铁盆里。
溅起的火星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躲避。
“我知道分寸。”
李长生低声回应。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打盹的紫蟾。
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寒光。
“接下来这段日子。”
“我会当一个最听话的苦力。”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会再搞任何小动作。”
李长生在心里暗暗做出了决定。
装备栏三号位的那本《五行法术真解》正在日夜不停地推演。
火球术、水盾术、地刺术。
这些法术的灵力节点和施法路线,他已经烂熟于心。
现在缺的只是实战的演练和真气的积累。
只要把这五行法术彻底练熟。
配合上二号位那把能够破防吸血的血精剑。
碰上炼气境三四重的妖族也有一战之力。
两人不再说话。
闷头在滚烫的炉膛里干活。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骨灰味。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暗中重新开启了《引气淬体诀》。
把运转速度压制在最低的限度。
炉灰里残存的火毒和煞气,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体内。
立刻被霸道的真气碾碎,化作淬炼肉身的养料。
他把这种非人的折磨,硬生生变成了变强的垫脚石。
汗水在他们脚下汇聚。
李长生把所有的杀意和野心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他就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绝世凶刃。
在黑暗中默默打磨着自己的锋芒。
只等出鞘的那一天。
饮尽仇敌的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