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悠扬而古朴的钟声,穿透了层层迷雾,在叶瑶耳边悠悠响起。
当……当……当……
这声音……
好熟悉。
又好遥远。
是……太初剑宗的早课钟声。
叶瑶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用尽全力,挣开了那沉重如山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青色帐顶,边缘已经有些洗得发白。
她……没死?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而简陋的房间。
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个木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不是刑堂。
更不是诛仙台。
这里是……
叶瑶颤抖着,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白皙、纤细,甚至还带着些许少女婴儿肥的手。
掌心没有常年炼丹留下的厚茧,指尖也没有被剑气磨出的伤痕。
完好无损。
她的手,是完好无损的。
叶瑶猛地从床上坐起。
动作太大,牵动了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让她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她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却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一面铜镜。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精致如画。
一双狐狸眼清澈见底,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与天真。
皮肤细腻,吹弹可破。
脸上还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红晕,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这不是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满心怨毒的叶瑶。
这是……刚入太初剑宗时的她。
叶瑶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触感。
她不是在做梦。
这里,是她刚入门时,住了整整三年的杂役弟子房。
所以……
她没有死在诛仙台。
她回来了。
带着那滔天的恨意,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她重生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的原点。
叶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梳理着脑中的记忆。
现在是什么时候?
对了,是她拜入太初剑宗的第三个月。
作为杂役弟子,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劈柴、挑水、打扫庭院,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修炼法门。
而柳清歌,因为是宗主捡回来的“孤女”。
天赋又出众,一入门就被长老收为亲传弟子,风光无限。
但这个时候的柳清歌,根基未稳,在宗门里还没有后来那般呼风唤雨的地位。
她的伪善面具,也还没有焊死在脸上。
还有沈浩宇。
这个时间的沈浩宇,应该还没有被柳清歌彻底洗脑。
对自己……或许还存着几分虚伪的“同门之谊”。
很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柳清歌。
沈浩宇。
止渊。
还有太初剑宗的每一个人。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这一世,我会千倍、万倍地讨还回来。
我要拔掉你们伪善的皮,敲碎你们道貌岸然的骨。
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剥皮抽骨,被投入炼狱的滋味。
血债,必须血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今天内门要组织新弟子下山历练呢。”
“真的假的?我们杂役弟子有份吗?”
“想什么美事呢。咱们就是去凑个人头,给那些天之骄子们当个陪衬罢了。”
“唉,能下山见识见识也好啊。”
是同院的杂役弟子在议论。
叶瑶心头一动。
下山历练?
她迅速在记忆里搜索。
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是她入门以来的第一次宗门任务。
也是她噩梦的开端。
叶瑶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杀意和恨意尽数敛去。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怯懦、不谙世事的十五岁少女。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外的几个弟子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都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呦,这不是叶瑶师妹吗?”
“怎么,你也想去参加历练?”
一个吊梢眼的弟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别做梦了,你一个妖族,别给我们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另一个弟子推了他一把,假惺惺地打圆场。
“别这么说,叶瑶师妹好歹也是我们杂役院的一份子。”
这人叫王浩,平日里最会见风使舵,前世没少跟在柳清歌屁股后面欺负她。
叶瑶垂下眼帘,做出害怕的样子,小声问道:“王师兄,真的是要下山历练吗?”
王浩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得意,清了清嗓子说:“当然是真的。”
“宗门有令,所有入门未满一年的弟子,今日辰时,在演武场集合,不得有误。”
“这次带队的是柳清歌师姐和沈浩宇师兄。”
“你可别迟到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便带着几人扬长而去。
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色阴沉。
机会来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这次历练,他们去的是青风山脉外围,任务是剿灭一窝刚刚成形的狼妖。
本不是什么凶险的任务。
可柳清歌为了在沈浩宇面前表现自己,冒进闯入了狼妖的陷阱。
是她这个傻子,想也不想就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替柳清歌挡下了头狼的致命一击。
她差点被撕成两半,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才缓过来。
而柳清歌呢?
毫发无伤。
事后,柳清歌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成了临阵脱逃、被妖兽吓破胆的废物。
而柳清歌,则成了临危不乱、智勇双全、斩杀妖狼的英雄。
沈浩宇看她的眼神,从那时起,就多了一分鄙夷和失望。
她也因此,彻底沦为了整个太初剑宗的笑柄。
真是……何其愚蠢。
叶瑶关上门,转身走向屋里那口破旧的木柜。
她换上了太初剑宗统一发放的灰色杂役服饰。
衣服有些宽大,穿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她将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寒星般的眼眸。
接着,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是宗门发的,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砍柴都嫌钝。
几张空白的符纸,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灵石买的,还未来得及画上符文。
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瓶清水。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寒酸得可笑。
前世的她,就是带着这些破烂,去给天之骄子们当炮灰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叶瑶将那把短剑握在手里,指腹在粗糙的剑身上缓缓摩挲。
她的眼神,落在剑刃的一处缺口上。
这一次。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要成为执刀的猎人。
柳清歌,沈浩宇。
我们的游戏,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青风山脉,将会是你们的第一个噩梦。
也是我送给你们的第一份大礼。
叶瑶将短剑别在腰间,拿起桌上的干粮袋,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这间她住了三年的杂役房。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但她眼中的寒冰,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