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端着吴校长倒的灵茶慢悠悠地喝着,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通讯玉简上翻看着什么。墙上投射的影像他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刷自己的玉简,像是在看一条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他喝了口茶,把茶盏放到茶几上,才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家啸安年纪也小,正是调皮的时候,男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吴校长您放心,我回去说他两句就行了。”他说完就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法袍,冲吴校长笑了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宗门里还有事等着处理。”
吴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涛已经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吴校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墙上的影像里蜷缩在墙角无声抽泣的杜晓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当校长这么多年,见过不讲理的家长,但像林涛这样连演都懒得演的,确实不多。
当天深夜,方白拿着复制令牌再次混进了保安堂。护山大阵的禁制感应到令牌里的阵纹,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通道,山门口的守卫正靠在门柱上打着盹,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人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穿了过去。有了上一次踩点的经验,方白对保安堂内部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他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避开夜间巡逻的弟子和几处感应禁制,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门口,杜澜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周身灵气平稳沉凝,宛如一潭深水。方白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因为他知道在一个化神后期的修士面前,隐藏是多余的。果然,他刚走到藏经阁门前十步远的地方,杜澜就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浑浊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两点寒光却锐利如刀。他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方白:“你是何人?”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在无声地凝聚,随时可以爆发。化神后期的灵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向方白,换成一般修士早就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方白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承影镜。
“杜长老,我叫方白。先别动手,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杜澜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立即出手。方白把灵力注入承影镜,镜面上泛起一层波光,然后一段影像开始播放。下午在窄巷里发生的一切,被拍得清清楚楚,现在在夜色中一帧一帧地重现在杜澜眼前。画面里,林啸安带着人把杜晓文堵在墙角,掰开他的手指抢走那几张皱巴巴的宝钞,大块头把他的校服撕破,拳头和脚尖落在瘦弱的身躯上。最后定格在杜晓文蜷缩在巷子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抽泣的画面。
杜澜盯着那块承影镜,起初面无表情。看到林啸安让人揪着杜晓文衣领把他甩到地上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等看到最后杜晓文不敢哭出声、只能缩在墙角无声抽泣的时候,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猛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方白手里的承影镜,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他的胡子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浑身的灵力因为愤怒而失控地四溢开来,将藏经阁门口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他咬着牙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我在保安堂守藏经阁,守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林堂主……林涛,他就这么看着他儿子欺负我孙子?”他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方白,双眼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那是愤怒到极点之后眼底充血。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孙子在学校过得不太好,他知道。杜晓文每次回家都低着头不吭声,校服破了说是自己摔的,脸上的淤青说是跟同学练切磋不小心碰的,他信了,他全都信了。他这个当爷爷的,守着保按堂二十年,忠心耿耿,,连林涛来了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他一声“杜老”。他以为自己好歹是个人物,结果到头来,他孙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林涛的儿子当狗一样欺负,而林涛甚至连管教都懒得管教一下。
方白从怀里又掏出了第二块承影镜,输入灵力,递了过去。这块承影镜里录的是另一段影像,拍的是林啸安带着两个跟班离开学校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蒙着脸的人堵在了巷子里。那几个蒙面人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就是把他按在墙上,不紧不慢地把他敲诈杜晓文的那三百块宝钞从兜里掏了出来,然后把他那一身绣着防御阵纹的校服扯了个稀烂,让他光着屁股,一脚被踹到了大街上。大街上的行人全部都拿出了通讯玉简,承影镜等法器拍照,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林啸安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比被他欺负的杜晓文还要狼狈十倍。
杜澜看着这段影像,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方白不等他开口问,主动承认了:“杜长老,这事的幕后指使就是我,我实在是看不过这王八犊子欺负您孙子。”他把承影镜收了起来,站直了身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帮您孙子出了这口气。您孙子以后在学校不会再被人欺负,罗汉堂的人会一直盯着。”
杜澜沉默了。他站在藏经阁门口,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藏经阁檐角的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他看着方白,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憋了二十年才后知后觉的心寒,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感激和警惕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最终所有的情绪在他脸上化成了一个苍老而苦涩的笑容。他伸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守阁令牌,爽快地塞到方白手里。
“拿着。”杜澜的声音还在颤抖,“这块令牌能让你从第四层通行到第七层。不过老夫得提醒你,第八层以上,连我的令牌都刷不进去。从第八层开始一直到第九层,所有的禁制阵法都是林涛亲自布置的,每次解阵都是他独自前往。第九层里收着他的全部专利丹方,那里的禁制极为复杂,一旦破解失误就会触发警报,监察司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杜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方白,补了一句:“你看着办。”
说完,他把令牌往方白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沉,花白的胡须被夜风吹得四散飘飞,浑身还带着那股没收住的气势。只听他暴喝一声:“林涛现在他么在哪?”
“我想……应该在总堂那边。”方白在他身后答道。
杜澜没有再说话,迈开大步朝保和堂总堂的方向走去。
方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杜澜的令牌,攥紧了。
他没有浪费杜澜给他创造的时间。转身踏进藏经阁,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前三层的公共区域,这个时间点塔里已经没有弟子了,书架的阅读区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灵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上到第三层通往第四层的楼梯口,他掏出杜澜的令牌往禁制光幕上一贴,那道之前将他拒之门外的淡金色光幕立刻无声无息地融开了一个洞口,等他穿过去之后又重新合拢,恢复如初。

